
作者:吴树鸣
朝霞从窗帘的缝隙里探进来,落在眼皮上,温温的。在惬意的温馨中醒了,却不急着起身。一生所求为何?这念头,竟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晨,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,像水底的气泡,晃晃悠悠,非要你看它一眼。
忽然想起很小时,夏夜躺在竹床上,对着满天密密的星子,也问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心大得很,觉得世界是无边的旷野,所求的,大约是远处山峦背后更远的地方,是书本里那些英雄跌宕而辉煌的人生。后来才知道,人生确似旷野,只是走着走着,脚下的草便有了方向,风里也渐渐染上了灶火的气味。
人这一生,像赶一趟长长的路。起初脚步快,心也急,总觉得前方有更紧要的、更光灿的东西等着。一眨眼,一日便过去了;一回头,一年竟也溜走了;待到茫然转身,大半辈子已丢在了身后。这路途,哪有平坦宽阔的?多是弯弯绕绕,起起伏伏。见过花开时的喧腾,也终要见它无声无息地谢了;听过潮来时震耳的轰鸣,也总要等它一点点退去,在沙滩上留下些湿漉漉的、辨不清的痕迹。那时不甘,总想与这弯折、这谢落、这退却争一争。争得浑身尘土,心也倦了,才隐约懂得,花开花落,潮起潮落,原是这旅程本身的样貌。重要的,或许不是路平不平,而是走得稳不稳;不是花谢不谢,而是你看它时,心里是否曾静了一静。
展开剩余62%于是,所求的东西,仿佛也跟着脚下的路,悄悄变了形状。不再那么虚飘飘地悬在天边,而是沉下来,沉到最具体、最温热的人间烟火里。是夜归时,窗口那盏不管多晚都亮着的灯;是晨起时,桌上那碗冒着白白热气的粥;是衣服上不小心洒了汤汁,那个一边唠叨一边急急替你擦拭的身影;是嗑了一地花生壳,听着那熟悉的责备声,心里却泛起一丝近乎顽皮的莞尔。这才明白,那“有家回、有人念、有饭吃”的九个字里,藏的竟是人间最安稳的幸福。世界很大,大到我们一生也走不完;幸福很小,小到就盛在这日常的一啄一饮、一眼一念里。
可是,这安稳也并非铁板一块,它底下暗藏着流逝。梁实秋先生说得真切,过了某个年岁,便觉“一日不如一日”。自己是何时开始有所体察的呢?或许是那次从医院的交通车上下来,头晕目眩,一脚踏空,险些跌倒。司机惊惶的脸,自己歉意的笑,混着那股子不服老却又不得不认的怅然,一同嚼碎了咽下去。也或许是听闻某位故人离去的消息,怔了半晌,想起当年同桌,他也能将花生米嚼得嘎嘣响。如今,能坐在一起聊聊往事、啃啃甘蔗的人,是越发地少了。时间像个最耐心的贼,不声不响,却将你身边的东西,一样样地取了去。
这才逼着人去想,在这不断的“失去”里,究竟有什么是能留下的?是房子、车子、那些辛苦攒下的数字么?好像不是。它们今日来,明日或许便去了,来来去去,总不由人。那么是名声、地位、旁人眼中的成败?更似浮云了。想來想去,能跟着自己走完这趟路的,大约只有那点“德行”罢。它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,不过是做人的一点厚道,处事的一点心安,面对得失的一点坦然。它像个看不见的容器,你所拥有的、所经历的,好的坏的,都盛在里面。容器若是端正,里面的东西便稳当;若是歪斜了、裂了缝,再多的繁华,怕也要渐渐流散掉的。
所以,到了如今,所求愈发简单明了。不是再去抓取什么,那些东西抓得越紧,怕是漏得越快,像一把沙,如今而是学着如何“放下”。放下对圆满的执念,这世间哪有十足十的美满?缺了一角,或许才是常态,才让那已有的部分显得珍贵。放下对旧事的悔恨,轻舟已过万重山,当时的惊涛骇浪,回头看,不过是船尾一道渐远的波纹。也放下对他人的计较与对明天的忧惧,管好自己这一身一心,便已不易。清晨的粥暖,就专心喝出它的香;窗外的花开,就仔细看它绽放的姿态。人生的意义,何必去远处苦苦寻找?它就摊在每一个“当下”里,在你用心感受的此时此刻。
一生所求为何?年少时,或是远方的星与梦;中年时,或是肩上的担与家的暖;而今看来,所求的,不过是在这不可逆的旅途中,修得一颗“心安”。任它窗外风雨琳琅,车马喧嚣,屋内有灯,碗里有饭,身边有人絮叨,而自己心里,清清净净,不起狂澜。知道从哪里来,懂得往哪里去,也安然于这“之间”的所有琐碎、所有失去、所有微不足道的拥有。
晨光又挪移了一些,满室都是清清亮亮的了。该起身了。一生的答案,或许就在这起身后,即将展开的、平平常常的又一天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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